圣旨下来那日,是个晴好的天。
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裴衍之,问了些西北边防的布防细节,又问了些粮草补给的事。裴衍之一一作答,条理清晰。皇帝听完,点了点头,随口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。
裴衍之跪在御前,只说了一句话:
"臣想求娶沈氏昭宁为妻。"
皇帝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什么,提笔在案上批了一道旨。次日,赐婚的旨意便送到了裴府。
裴三叔公接了旨,转身就吩咐管家去准备婚事。整个裴府上下,从正堂到后厨,人人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。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,灯笼换成了喜字纹样,院子里摆满了备礼用的红漆木箱。
沈昭宁坐在自己屋里,手里拿着那道赐婚的旨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字她都认得,但连在一起读,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大婚那日,天还没亮裴府就热闹起来了。
沈昭宁坐在妆台前,夏灵汐从一大早就开始忙前忙后,替她绞面、梳头、上妆,嘴里没停过。
"你别动——这口脂不能蹭花了——"
"你这头发怎么这么滑,簪子老是往下掉——"
"好了好了,抬眼看我一下……嗯,好看。"
沈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大红的嫁衣,金丝绣凤的霞帔,头上戴了沉甸甸的珠翠冠子,从头顶压到脖颈,她轻轻动了动脖子,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套盔甲箍住了。
"这个冠子……一定要戴吗?"
"当然要戴。"夏灵汐把最后一支金步摇插进她发间,"你今天是新娘子,不戴这个像什么话。"
沈昭宁叹了口气,没有反驳。铜镜里映着满屋的红绸和烛火,还有夏灵汐一张忙得发红的脸。
"你也歇会儿。"沈昭宁说。
"我不累。"夏灵汐退后两步打量了她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,"好了,吉时快到了。"
正堂里,裴三叔公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色锦袍,端坐在主位上。他平时不怎么穿正装,今日难得收拾得利利落落,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背也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。
沈昭宁和裴衍之并肩站在堂中。红烛高烧,满堂的宾客和亲友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。沈昭宁微微低着头,能感觉到身旁裴衍之宽袍大袖下偶尔轻轻碰过来的手指。
礼官高声唱了拜堂的祝词。两人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。裴三叔公坐在上首,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俯身行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沈昭宁直起身的瞬间,目光掠过大堂角落,停了一下。
周济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,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旧青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拄着那根拐杖。他病了好几个月,人瘦了一大圈,脸皮松弛地挂在颧骨上,但今日精神看起来还不错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。
他看见沈昭宁望过来,没有出声,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下点头很轻,像是把十年的尘灰和牵挂都化在了里面。沈昭宁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,但她忍住了。她朝周济微微弯了弯嘴角,然后收回目光,礼成,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洞房。
新房里红烛高烧,满室暖光。
沈昭宁坐在床沿上,听着外面的宴席喧闹渐渐远去,房门被合上,脚步声散尽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伸手就把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珠翠冠子摘了下来。
"终于没了。"
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散下来的头发,脖颈一下子轻了大半。铜镜里映出门口一道身影——裴衍之推门进来,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,看见她正跟珠翠冠子较劲,脚步顿了一下。
"合卺酒不喝吗?"他靠在门边,笑着看她。
沈昭宁从铜镜里和他对视,理直气壮:"慌什么?这些东西压得我头疼。"
裴衍之走过来,在她身旁坐下。他从桌上拿起那只系着红绳的合卺酒壶,倒了两杯,递了一杯给她。
"那现在压得还疼吗?"
沈昭宁接过酒杯,低头看了一眼。杯是玉质的,温润剔透,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"还是有那么一点疼。"
"那先喝酒。"
两人各自端起酒盏,手臂交错,一饮而尽。酒液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点辛辣和回甘。沈昭宁放下杯子的时候,脸微微有些烫,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烛火太暖。
两人靠在床头,并肩坐着。窗外有秋虫在低低地鸣叫,满屋的红烛把帐幔和锦被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。
"你不在的这些日子,"沈昭宁先开了口,"我每天就是看账本、进宫、陪三叔公下棋。有一天皇后娘娘问我江南的藕粉怎么做,我说了半天,她听完说明天让御膳房试试——结果第二天送来一碗藕粉羹,甜得发腻。"
裴衍之听着,唇角微弯。